當法律成為地基,你蓋得越高,身邊的人才站得越穩
文/Mayaw馬耀
《青年返鄉 Are You Ready?》主持人
一份工作,做了二十年,什麼都沒有留下
有一則新聞,我讀了很久,一直沒辦法放下。
一位清潔工,替同一家網路書店打掃了整整二十年。二十年,是一個人青春的一半,是幾乎所有中年記憶的總和。然而當她離開的時候,她什麼都沒帶走,沒有資遣費,沒有退休金,甚至連勞健保都沒有。因為她簽的,是一紙「承攬契約」。
她以為她是員工。老闆以為他沒有責任。法律說:要看實質,不看名稱。
這三方,沒有一方是壞人。但結果,仍是一個人的二十年,化成了一場什麼都沒有的空白。
我把這個故事帶進了訪談,帶進了與周建誠的對話裡。我想知道,在他眼中,這樣的事情,是意外,還是必然?
磚頭教給他的事,課本沒有
錄音那天,建誠穿著一身合身的西裝,說話俐落而精準,每一句話都像經過反覆推敲,沉穩落地。然而,當他談起年輕時在工地度過的那個暑假時,眼前那位西裝筆挺的法務人,彷彿悄悄退到了一旁,取而代之的是一名滿身汗水、雙手沾滿砂塵的少年。
「我高中的時候不愛讀書,我爸就把我丟去工地。」他平靜地說著,不帶半點炫耀,也沒有刻意渲染辛苦,只像是在陳述一段再普通不過的人生經歷。
「搬磚頭、綁鋼筋、扛水泥,整整一個暑假。做完之後,我就覺醒了。我告訴自己,這輩子一定要找一份可以坐辦公室、吹冷氣的工作……」
我忍不住接了一句:「最好還能穿西裝上班。」
話音一落,我們相視而笑,錄音室原本略顯緊繃的氣氛,也在笑聲裡鬆開了。畢竟,法務向來不是我最熟悉的領域,而這個玩笑,也讓彼此都放下了些許拘謹。
那個暑假,沒有把建誠鍛鍊成一名更有韌性的工人,卻讓他成為一位始終記得工地氣味的法務人。
因此,當他日後翻閱一份工程採購合約時,腦中浮現的往往不是冰冷的法條,而是那些親身走過的工地現場:砂石壓在肩上的重量、監工巡視時的眼神,以及一張張報價單背後,那些沒有寫進文字、卻真實存在的人性與盤算。
也正因為如此,他比許多人更明白,一份合約保護的不只是權利義務,更是每一位站在工地上的人,用勞力換來的信任。許多法律人的問題,在於他們只讀過法律。建誠讀過法律,也搬過磚頭。這讓他的法律觀點,比許多人更貼近現場,也更看得見法條背後的人。

你以為是「合作」,法律說那是「管理」
這幾年,「接案」、「外包」、「彈性合作」成了創業圈最流行的詞彙。我聽過太多創業者這樣描述自己的團隊:「我們不是傳統的僱傭關係,我們更像是夥伴。」
建誠聽完,靜了一下。
「法律不在乎你怎麼描述那段關係,它只看一件事:實質的從屬性。」
他解釋說,判斷一段關係是「承攬」還是「僱傭」,法院看的是幾個具體事實:對方有沒有打卡上下班?有沒有受你指揮監督?有沒有使用你提供的設備與場所?你要求的,是一個結果(剪完這支影片),還是一個人對你的日常從屬(每週進公司四天,聽你的安排)?
「如果你要的是後者,不管合約寫什麼名字,法律都會認定那是僱傭。」
一旦被認定「假承攬真僱傭」,等著你的是補繳勞健保、退休金提撥、可能的罰鍰,以及更難估算的名譽損失。建誠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靜,像在告訴你天氣預報。但我坐在那裡,背脊有些發涼。
我在節目裡訪談過的青年創業者,有不少人都用「夥伴」這個詞包裝自己的用人關係。我理解那份初衷,那裡面有真實的情誼,有草創時期共體時艱的記憶。但建誠讓我意識到,「夥伴」是一種情感,「合約」是一種結構。當一段關係改變了性質,從外包變成常駐,結構卻沒有跟著改變,情感反而會成為最先被消耗的東西。

那一則下班後的 LINE,可能已經是霸凌
民國 115 年 7 月 1 日,《職業安全衛生法》新制正式施行。職場霸凌防治,從此不只是道德標準,而是法定義務。雇主若在知悉霸凌事件後未採取有效措施,最高可能面臨 150 萬元的罰鍰。
建誠花了不少時間談「數位溝通」。他說,現代職場有一條常被忽視的紅線:下班後的 LINE。
「如果主管在晚上傳訊息給員工,要求對方立刻回覆、立刻處理,這在法律上很容易被認定為加班,情節嚴重的,甚至構成精神上的霸凌。」
他給了一個非常具體的建議:「在 LINE 裡多加一句話,明天上班再處理就好。就這一句話,法律上的意義完全不同。」
霸凌的認定,在法律上有五個要件:行為發生於勞動場所、利用職務權勢、逾越業務必要且合理範圍、具有反覆持續性(情節重大者單次即可成立),以及致使勞工身心受損。「很多主管不是壞人,」建誠說,「他們只是沒有意識到,自己習慣的管理方式,可能已經跨過了那條線。」
聽到這裡,我想起一個深夜。那時我還在某個工作崗位上,手機震了一下,是老闆的訊息。不長,就幾個字,問某件事進度怎樣,要我回覆。我盯著那則訊息看了很久,不確定它算不算緊急,不確定如果我不回,明天會不會有什麼後果。最後我回了。我沒辦法不回。
那種感覺很難形容,不是憤怒,而是一種隱隱的消耗。你知道你的下班時間已經不完全屬於你,但你又說不清楚那條線到底在哪裡。
建誠說的話,讓我重新想起那個晚上。那則訊息本身也許沒有惡意,但它沒有給我一個可以放下手機的理由。就少了那一句:「明天再說就好。」

親友一起創業:感情最貴,不談才傷
微型新創企業、或小型個人工作室面對的,往往不是陌生的投資人,而是熟悉的臉孔。好朋友來幫忙,親戚來當志工,阿姨負責打包,表哥負責送貨,草創時期大家不計報酬、義氣相挺。
「這是最容易出問題的時候,」建誠說,「不是因為大家不好,而是因為沒有人把話說清楚。」
他看過許多案例,最後鬧翻的,往往不是因為錢不夠分,而是因為一開始就沒有定義彼此的角色。你是股東?那就簽合夥契約。你是員工?那就簽僱傭契約,投保勞健保。你是來幫忙的親友?那就先說清楚,這份幫忙對應的是什麼,是未來的股份、是固定的報酬,還是偶爾請吃一頓飯的交情。
「連夫妻結婚,都有民法親屬編在規範雙方的權利義務,」他說,「創業合夥,怎麼能只靠感情撐著?」
這句話說得很重,但也說得很實在。我曾訪問過一位青年創業者,當初創業時,他拉了一群朋友一起投入事業。公司後來一度有獲利,卻在分配問題上卡住。「誰該拿多少」這件事,最後吵了整整半年,直到關係與事業一起被消耗殆盡。
類似的場景,在原鄉與地方創生的故事裡也不陌生。我在電視上也常看過不少案例:有人與親友合開民宿,起初滿懷情義與理想,最後卻連逢年過節都不再往來。他們未必是不夠重情義,而是那份情義,從一開始就沒有被制度好好規劃。
真正維繫一段關係的方式,不是刻意避開金錢,而是把錢的邊界談清楚,讓這段關係還有機會長久走下去。
法律不是成本,是你擴張的地基
訪談進入尾聲,建誠說了一句讓我印象很深的話:「法務不該是成本中心,而是風險與管理的建構工具。」
我問他,對於剛起步、資源有限的返鄉青年,有什麼具體的建議?他說,不需要一開始就聘請專任法務,但你必須建立「法律意識」。政府提供了很多免費資源,原民會、地方法院、勞工局的官網上都有合約範本和 SOP 教學;律師公會、法扶基金會、榮譽律師預約諮詢,都是不需要太多成本就能取得的支援。
「法律不怕你問,只怕你傻傻地做,直到風險自找上門。」
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,但我聽出裡面不只是語氣的平靜,還有一層被壓住的分量。許多創業者把法律當成麻煩,當成繁文縟節,當成「等我成功再說的事」。但建誠的意思是:如果你從一開始就把法律當成建房子的地基,你蓋得越高,就站得越穩。如果你把它當成裝飾,等問題出現了再貼上去,那就只是一層好看的外牆,颱風一來,什麼都會塌。
我做這個節目,談過很多種「準備好」。有人說要準備好資金,有人說要準備好人脈,有人說要準備好心態。建誠讓我看見另一種準備:讓你的每一段關係,都有結構的保護。這不是冷漠,這是對那些願意跟你一起走的人,最誠實的尊重。
二十年後,她什麼都沒留下
訪談結束後,想起那位服務二十年的清潔工。我不知道她現在過得怎樣。我不知道她有沒有後悔當初簽下那張合約,或者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簽的是什麼。
我想,她大概不知道。
這才是整件事最沉重的地方,不是惡意,而是無知。不是剝削,而是一個關係從來沒有被說清楚。
建誠說,法律的溫度,來自於底層的實務。他自己在烈日下搬過磚頭,所以他知道那些站在合約另一端的人,並不總是懂得保護自己。他選擇成為一個看得懂兩面的人,一個能幫老闆管控風險、也能幫員工守住底線的人。
我不知道這樣的人夠不夠多。我只知道,我們需要更多這樣的人。
青年返鄉,你準備好了嗎?
或許準備好,不是準備好成功,而是準備好,誠實地面對每一段你想要建立的關係,誠實地讓制度保護它,讓它長得長久一點。
一間公司能走多遠,從來不只取決於它賺了多少錢,而是在關鍵時刻,它選擇怎麼對待身邊的人。
關於Podcast《青年返鄉 Are You Ready?》
本節目由Mayaw(馬耀)主持,是一檔深度訪談 Podcast,透過返鄉青年、創業者、文化工作者與在地行動者的真實故事,陪伴每一位在人生路口尋找方向的人。我們談返鄉、創業、文化與自我認同,也談那些不被理解卻依然堅持的選擇。因為返鄉,不只是回到一個地方,更是重新找回自己。每一集,都獻給正在思考「下一步該往哪裡走」的你。

Podcast 頻道名稱|青年返鄉 Are you ready ?
▸ 主題|EP145.假承攬真僱傭?創業者的法律生存戰:資深法務周建成教你避開勞資地雷
▸ 來賓|周建誠 明景法律事務所資深法務經理
▸ 各大 Podcast頻道收聽|https://reurl.cc/AbLkbd
▸ MixerBox頻道收聽|https://reurl.cc/qK0lKp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