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個人,都有一條屬於自己的返鄉路
文|Mayaw 馬耀(《青年返鄉 Are You Ready?》主持人暨製作人)
阿美族有一種保存食物的方法,叫做 Siraw(醃肉)。
在沒有冰箱的年代,族人將珍貴的獵物,以鹽巴包覆,以時間保存。
那不是一道華麗的料理。它誕生於生活的不容易,在資源有限的環境裡,人們與時間共同發展出的智慧。
肉會腐壞。記憶也會。
只是我們常常忘記,人的生命故事,也需要有人保存。
一直到後來我才明白。這三年來,主持 Podcast《青年返鄉 Are You Ready?》,其實一直都在做同一件事情:
我們正在尋找這個世代的 Siraw。把那些即將消失的聲音,留下來。

我第一次理解「返鄉」,是在地底10層樓
離開花蓮玉里鐵份部落(Afih)北漂二十多年。如果有人問我:「你人生中最難忘的北漂經驗是什麼?」
我的答案,不是在舞台上,也不是在麥克風前,而是一個十多年前的夏天。
那時候,我剛大學畢業。我去南港捷運工地,看一位部落青年的工作現場。
我站在鋼筋骨架上,沒有護欄。腳下,是地底近10層樓深的巨大坑洞。怪手挖掘的聲音,在水泥牆之間反覆撞擊。柴油味、泥土味、濕氣混在一起。
那一刻,我第一次如此靠近城市運轉背後最真實的樣子。我看見一群來自部落的青年,用自己的雙手,撐起這座城市。
沒有人替他們拍照,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名字。可是城市每天,都依靠著這些看不見的人繼續前進。
多年後,那位開怪手的老闆,竟然成為我的 Podcast 來賓。人生有時就是如此,你以為只是一次經過,其實是生命早已埋下的伏筆。
那時候的我還不知道,那個地底近10層樓的坑洞,會成為我理解「返鄉」的起點。
因為土地從來不是浪漫想像。土地很美,但土地也很誠實。它不會因為你的熱情,就給你答案。它只會問你:
你願不願意承擔?
三年的錄音,我開始害怕聲音消失
2022 年,我開始主持《青年返鄉 Are You Ready?》。三年時間,我訪談超過一百位來自不同領域的人。
有人返鄉創業,有人留在都市,有人重新找回文化,有人仍在尋找自己的名字。
每一次錄音開始前,我都會按下同一個按鈕。紅色燈亮起。然後,一個人的生命開始流動。
有人說起離家的孤單。有人說起文化斷裂的愧疚。有人說起父母不理解自己的選擇。有人說起:
「我不知道自己還算不算部落的人。」
那些故事,我聽見了,也記住了。
可是有一天,我突然感到害怕。因為聲音太容易消失,節目播出後,可能被新的資訊淹沒;一段生命經驗,最後可能只剩下一串下載數字。
於是,我開始思考:如果聲音會消失,那我能不能替它留下另一種形式?
所以,我開始整理、重新聆聽、重新書寫,從一百多位受訪者中,挑選二十個生命故事,把它們從聲音,轉化成文字。
因為文字可以停留,可以被翻閱,可以在多年後,再次與另一個生命相遇。
這本書,就是這三年時間留下來的 Siraw。
返鄉,是一場重新拿回人生選擇權的叛逆
很多人問我:為什麼書名叫《返鄉,是最勇敢的叛逆》?
返鄉,不是應該代表回到過去嗎?叛逆,不是應該代表離開嗎?
可是我後來發現,真正的叛逆,不一定是離開。有時候,是選擇回來。
我們從小被告訴:要往外走,要去大城市,要追求更好的工作,要成為別人眼中的成功。離開家鄉,被視為成長;留下來,卻常常被問:
「是不是外面混不下去了?」
可是這三年的採訪讓我看見:成功,從來不只有一種答案。
有人選擇在城市創造影響力。有人選擇回土地建立可能。有人選擇重新理解自己的文化。他們共同做的事情,是重新拿回自己人生的詮釋權。
所以我說:返鄉,是最勇敢的叛逆。
不是反抗世界,而是在世界替你安排人生劇本之前,你願意問自己:
「這真的是我要的人生嗎?」
文化不是被保存,而是重新活起來
在採訪這些生命故事的過程中,我慢慢理解一件事:文化真正的危機,從來不是沒有人保存,而是沒有人再使用。
我們常常以為,守護文化就是把它好好收藏,放進博物館,放進檔案,放進記憶裡。可是,如果文化只能被觀看,不能被生活,它終究會離我們越來越遠。
我在書中遇見許多人,他們正在做一件困難的事情:讓傳統,重新與現在相遇。
太魯閣族音樂家謝皓成,讓我重新思考「傳承」這件事。他努力找回失傳已久的傳統樂器:獵首笛(Pgagu)。在過去的泰雅文化裡,這不是一般的樂器,它承載著祖先與靈魂世界溝通的意義。
因此,當他嘗試讓獵首笛與現代電子音樂結合,帶到更大的舞台時,也面對了來自部落內部的質疑。有人認為傳統不應該被改變,有人認為這樣是不敬。
可是我看見的,不是一場新舊衝突,而是一個文化如何繼續活下去的問題。
如果傳統只能停留在過去,它最後只能成為一段被懷念的歷史。真正的傳承,不只是守住原本的樣子,而是找到讓它繼續呼吸的方法。
這也是我在Laway 主廚身上看見的力量。他沒有選擇把部落文化留在部落,而是透過料理,把土地的味道帶到世界。
一道菜,不只是食材。它包含土地、記憶、族群與生命經驗。當他用世界聽得懂的語言,重新詮釋家鄉的味道時,我看見的是另一種文化自主。原來,文化不一定只能被介紹,也可以被創造。
我們這一代真正要做的,不是把文化鎖起來,而是成為轉譯者,讓祖先留下來的智慧,在新的時代繼續找到位置。
土地從來不承諾成功,但它會留下真正願意的人
返鄉的路,從來不是一條容易的路。它沒有保證,沒有捷徑,更多時候,只有漫長的等待。
林菁川的故事,一直留在我的心裡。他曾是一名職業軍人。八八風災時,他看見山林崩塌,看見土地失去保護,也看見傳統產業留下的問題。
後來,他做了一個在當時許多人無法理解的決定,砍掉檳榔,改種咖啡。
這不是一個浪漫的選擇。背後代表的是收入的不確定、家人的擔心,以及整個環境的質疑。
可是他沒有急著證明自己。他花了二十年,從不懂咖啡開始學習,考取專業證照,一次次面對失敗,一次次重新修正。
在這個凡事追求快速成果的時代,他讓我看見一種稀有的能力:
願意長期相信一件事情。
他讓我知道:有些土地,需要二十年的時間,才能回答你的選擇。
如果林菁川教會我的是堅持,那麼曾采渝(Ipik)教會我的,是如何在傷痛裡留下溫柔。
她曾在短時間內失去丈夫與父親。花蓮,曾經是她人生裡最深的傷心之地。可是她沒有離開。
她整理一間荒廢多年的老屋,成立書屋。她陪伴孩子,照顧部落,成為許多人生命裡的 Ina(母親)。
我一直記得她的故事,因為她提醒我:回家,不一定代表回到一個完美的地方,有時候,是回到一個仍然需要你的地方。
她沒有帶走什麼巨大的成就,可是她留下了一盞燈,讓一些孩子知道:
這裡有人等你。
還有南港工地那位怪手老闆邱聰仁。多年後再次訪談他,我才理解:原來返鄉從來不只是回到土地。
有人身在都市,心卻一直與家鄉連結。他在競爭激烈的城市裡,用誠信建立自己的事業,也用自己的能力照顧更多族人。
他讓我看見:一個人真正的根,不一定在哪裡生活,而是在他選擇承擔什麼。
第一百零一位受訪者,是我自己
採訪越多,我越發現:這些故事表面上是在談返鄉,其實是在談每一個人的生命選擇。
許多離開部落太久的青年常問自己:
「我不會母語。」 「我不了解祭儀。」 「我還算是部落的人嗎?」
我懂這種不安,因為我自己也曾經歷過。離開太久,走得太遠,有時候甚至懷疑:自己是否還有資格說,我來自哪裡。
可是後來我明白:族群認同不是一場考試,它不會要求你全部答對,才承認你是誰。
真正的認同,不是因為你完美,而是因為你願意開始理解,願意重新靠近,願意重新聽見那些曾經被自己忽略的聲音。
今年,我四十五歲。回頭看這一路,北漂二十多年,我曾經在城市裡尋找自己的位置,也曾經以為成功就是往更遠的地方走。
可是走過一些路後,我才慢慢理解:人生不是一直往前衝,有時候,也需要回頭看看,自己從哪裡來,又想留下什麼。
三年 Podcast。一百多位受訪者。二十個生命故事。最後,我才發現:
原來第一百零一位受訪者,是我自己。
他們的故事,也重新整理了我的生命。他們讓我知道:返鄉不是地理位置的移動,它是一個人重新找到自己位置的過程。
在時間帶走一切之前,留下真正重要的事
我寫下這本書,不是希望所有人都辭職回鄉,也不是認為離開城市就是錯誤。
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路。有人往外走,有人往內走,有人留在原地,有人重新回來。
重要的不是你在哪裡,而是你是否知道:你正在為什麼而活。
這本書裡的二十個故事,是他們的人生,也是我的人生,更可能,是你的故事。
如果你曾在人生某個階段感到迷惘; 如果你曾懷疑現在的生活是否真的是自己想要的; 如果你曾想重新開始,卻害怕太晚。
我希望這些生命故事,能陪你走一段路。
因為人生最重要的課題,從來不是迎合別人的期待,而是誠實面對自己的內心,找到真正熱愛的事,勇敢選擇屬於自己的道路。
我始終記得:南港地底十層樓的怪手聲,也記得來自太魯閣族獵首笛悠遠的迴音。一個來自城市深處,一個來自山林深處。
它們看似毫無關係。但多年後,我才明白,它們其實都在告訴我同一件事:
不要忘記自己從哪裡來。也不要害怕走向真正想去的地方。
🎁 【書籍資訊】《返鄉,是最勇敢的叛逆》
這本書,不只是二十個人的生命紀錄。它是一份寫給這個時代的提醒:
我們都曾離開。但每個人,都有機會回家。而真正的回家,不是回到某一個地方,而是在漫長人生裡,終於願意誠實地成為自己。
願我們都能擇其所愛,忠於所選。因為每一個人,都有一次勇敢轉身的機會。
而那一次轉身,或許就是回家的開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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