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縣道的互助革命:織羅米86,在「手心向下」的泥土中找回部落尊嚴

在193縣道織羅部落,Sawmah領軍「米86」團隊,以阿美族Mipaliu互助精神對抗現代農業體系。從復育葛鬱金到翻轉產值的「腳印餐桌」,他們實踐「手心向下」的哲學,將文化化作生存尊嚴,在土地上踩踏出,溫柔而堅定的返鄉革命。

那雙印在縱谷裡的腳,與被遺忘的歸途

如果你從高空俯瞰花東縱谷,在海岸山脈與中央山脈溫柔交會的縫隙裡,有一條蜿蜒的生命線,那是193縣道。對許多遊客來說,它是全台最美的公路;但對我而言,那是一條承載著族群記憶、汗水與歸屬感的脈絡。

多年前,已故導演齊柏林在《看見台灣》中,拍下了織羅部落(Ceroh)綠色稻浪間,那雙由金黃稻穗勾勒出的巨大腳印。那一幕震撼了無數人的靈魂,象徵著「腳踏實地」的台灣精神。然而,當直升機的引擎聲遠去,當閃光燈不再聚焦,那些留在土地上的族人,究竟是如何在那雙「腳印」裡,踩踏出屬於自己的生存之道?

這不僅是一個關於農業創新的故事,這是一場關於「Mipaliu」(阿美族語:互助換工)精神的復興,一場在現代化洪流中,試圖奪回土地主體性的溫柔革命。

集體焦慮的出口:被現代農業遺忘的「小地主」

織羅(Ceroh)在阿美族語中意味著「斟滿」與「源源不絕」。但諷刺的是,在長達數十年的現代農業體系下,部落的資源卻像是被篩子篩過一樣,不斷流失。

透過電腦螢幕,我與『織羅米86』執行長 Sawmah(黃郁惠)相對而坐。即便隔著數位訊號,依然能聽見,她那種在烈日與泥土中磨練出的堅定語速,正緩緩剖析著,部落最深層的集體焦慮。織羅部落所在的樂德公路段,短短10公里內擠了20個部落,競爭與生存的壓力從未消失。

「在農忙季節,大型機具業者永遠優先服務,擁有廣闊田地的『大地主』。我們這些只有幾分地的小農,永遠被排在名單的最後面。」Sawmah 說這話時,語氣平靜卻重如千鈞。

這段話,瞬間擊中了我內心最柔軟也最疼痛的記憶。我家正是「小地主、大佃農」的縮影。記憶中,父親總為拜託大型機具業者而低聲下氣,電話打了又打,時間等了又等。那種被爽約的無力感,伴隨著秧苗日漸長高、土地卻無法翻耕的焦慮,是深深刻在原鄉小農骨子裡的集體傷痕。

於是,「織羅米86」誕生了(「米86」,是阿美語Mipaliu諧音)。他們不等政府的政策救贖,而是回頭找尋老祖宗的智慧,「Mipaliu」(互助換工)。起初六個家庭凝聚起來,先幫自己人,再幫部落有需要的人。這不只是勞動力的交換,這是在崩解的現代農村中,重新建立一套屬於部落的、以人為本的競爭規則。

手心向下的經營學,從「受助者」到「守護者」

Sawmah 回到部落已經18年了。這18年,她除了推動產業,更在文健站擔任照服員。她看過太多部落的凋零,也看過太多人習慣了「手心向上」等待補助的姿態。

「留在部落,要記得『手心不要永遠向上』。」這是一位長官曾對她說的話,也成了織羅米86的靈魂。

這句話背後藏著一種深刻的哲學轉向:當族人不再只是弱勢的受助者,而是有能力產出價值、照顧長者、回饋土地的經營者時,部落的尊嚴才真正回歸。

他們不再滿足於賣米,而是賣「文化認同」。當遊客戴上阿美族婦女親手編織的「情人袋」,參與「稻田腳印餐桌」時,那不再只是一場觀光秀。在餐桌上,部落族人是文化的傳承者,而遊客是學習者。這種「手心向下」的實踐,讓外來者看見了原鄉土地的豐饒,也讓族人重新看見自己。

織羅米86在地生產包裝米(照片提供/Sawmah)

十三年的長征:葛鬱金與那個「賣房子的部落傳統領袖之子」

在織羅部落,有一種幾乎被現代農業遺忘的作物:葛鬱金(阿美族語:Alida/dangaciw)。在長輩記憶中,那是「阿嬤的零嘴」,是生病或食慾不振時的良藥。它採行的是最純粹、不傷土地的自然農法,卻因為經濟價值低迷,險些在時代的洪流中消失。

為了復育這份記憶中的味道,織羅米86走過了一段長達13年的漫漫長征。

Sawmah 跟我分享了一個讓我久久不能自拔的故事。一位從北部都市回流的部落傳統領袖之子,為了在政府計畫經費斷絕後,依然能支撐葛鬱金的復育與研發,竟毅然決然地,賣掉了他在北部基隆的房子。

「大家都問他不後悔嗎?他說這是值得的。」

這份「值得」,無法用Excel表格上的KPI來衡量。那是對祖先智慧的敬畏,是對這片193縣道土地最深沉的承諾。如今,葛鬱金不再只是被遺忘的雜草,它成了全台灣食農教育的重要教具,更成了織羅部落最引以為傲的文化符碼。

當「傳統」撞上「現代轉型」,在稻浪中尋找平衡點

然而,轉型的過程並非如照片般唯美。當「稻田腳印餐桌」最初推行時,部落內部爆發了激烈的衝突。

這是一種「傳統的心痛」。在阿美族文化中,稻米是有靈魂的,糟蹋糧食是大忌。早期的「腳印」是直接割除未成熟的稻穗來造景,老農們看著那些,充滿生命力的稻米被無情割下,紛紛搖頭嘆息。

「我們磨合了很久,真的很久。」Sawmah 回憶時,聲音帶著一絲疲憊。

後來,他們找到了智慧的解方:在插秧初期就精準定位,腳印區塊「直接不插秧」,讓它成為常態性的景觀。這個小小的改變,卻蘊含了巨大的轉折,它證明了,部落可以在保留傳統敬畏之心的前提下,與現代旅遊市場共舞。

數據是冷靜的,但事實是溫暖的。一分地收割的產值或許僅有一萬多元,但三場腳印餐桌的收益,就能抵過一整年的稻米辛勞。這多出來的產值,支持了部落的公共事務,支持了長者的照顧,也支持了青年返鄉的勇氣。

織羅米86團隊合影(照片提供/Sawmah)

做你最熟悉的事,在那條名為「家」的路上

訪談進入尾聲,我問 Sawmah,對於那些同樣在193縣道上徬徨、想要返鄉的青年,她有什麼話想說?

她沉思了一會兒,輕聲說:「要做,就做自己最熟悉的部分,不要把外面的東西硬生生地帶進來。」

這句話,深深擊中了致力於部落文化與陪伴返鄉青年的我。我們總以為返鄉是為了「救贖」部落,帶著都市的光鮮來「改造」家鄉。但織羅米86告訴我們:最好的東西,一直都在這片土地的基因裡。

他們挖掘阿美族特有的紅米、紫米,釀造屬於自己的糯米酒(絕對不是小米酒!)。他們用那雙「手心向下」的姿態,把土地原本的尊嚴,從泥土裡一點一滴地捧了出來。

在193縣道的綠色稻浪中,那串巨大的腳印不再只是一個攝影景點。它是原鄉青年一步一腳印,與土地、與傳統、與現代現實搏鬥後,踩踏出來的生存真言。

當你下次經過193縣道(樂德路線),特別是織羅部落(Ceroh),請記得停下腳步。那裡不只有美景,還有一群人,正用那雙「手心向下」的勇氣,在泥土裡寫著一首關於回家、關於互助、關於尊嚴的詩。


本專欄根據 Podcast《青年返鄉 Are You Ready?》採訪紀實。該節目由Mayaw馬耀製作主持,長期關注青年返鄉、創業及文化傳承等多元社會議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