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不僅是一場展覽,更是一段在城市與部落間來回移動、將破碎的自己一點一滴找回來的過程。
那些沒說出口的話,都去了哪裡?
「有些話我們一輩子都沒有說出口,它沒有消失,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留在身體裡。」這句話如同深山裡的鐘聲,每一次敲擊,都引發我對生命中那些「未竟之語」的深思。這不只是節目引言,更是我在訪談兩位年輕創作者:林依璇(來自花蓮縣光復鄉馬太鞍部落)與潘妤婕(來自台東縣金峰鄉正興部落)時,內心最真實的共鳴。
這場名為《療聊那個致己》的展覽,對這群孩子來說,不只是一份大學四年的成績單,更是一場集體的修復工程。她們試圖透過藝術,去「聊」那個被遺忘、被藏起來、甚至是不完美的自己。
尋找靈魂的「鹽巴」:接受不完美空隙的勇氣
林依璇的故事,是許多都市原住民青年的縮影。她在都市長大,對部落的記憶曾經是一片模模糊糊的剪影,如同褪色的老照片,只剩下模糊的輪廓。她坦言:「我一直對文化這件事很害怕。」
回憶起高中時期,雖然讀的是藝術相關學校,也積極參與原住民文化創作,但那時的作品被老師評價為「沒有鹽巴」(意指缺乏文化底蘊與靈魂的味道)。這句話對創作者而言極其沉重,卻也點燃了她的自省:我真的是阿美族嗎?我有資格說自己是馬太鞍(阿美語:Fata’an)部落的孩子嗎?
最讓她失落的,是看著長輩用族語談笑,自己卻只能從單詞中捕捉一點點碎屑。那種「明明在家卻像個外人」的隔閡感,讓她的心始終無法平坦。然而,依璇選擇了最勇敢的路:直面那個斷裂。「我選擇去接受它,接受我這個不完美的空隙,」她釋然地說,「這個缺少的部分,反而成了我創作的開始。」
她不再糾結於「像不像」一個部落孩子,而是「敢於出發」去尋找關聯。這份勇氣,讓她從內耗的焦慮中解脫,轉而將這份「不完美」視為創作的沃土。依璇提到的「空隙」,讓我聯想到在藝術的世界裡,有一種概念叫「負空間」。正是因為有了留白,主題才顯得立體。
許多青年害怕回部落,是因為怕「不夠格」,怕自己不夠了解文化、不夠流利地說母語。但林依璇給了我們一個極其動人的答案:文化認同不是一場考試,不需要滿分才出發。當你承認自己的模糊與缺失,那一刻,你的靈魂才開始長出屬於自己的文化深度。這份鹽巴,不是來自於完美的知識,而是來自於真實的自我接納與勇敢的探索。這也讓我反思,我們在追求「完整」的過程中,是否也曾忽略了「不完美」所蘊含的巨大力量?

夢境裡的「擦拭」:與過去的嚴父和解
如果說依璇是在尋找與部落的連結,那麼妤婕則是在尋找與「過去」的連結。她的作品主題是「去到、失去、擦拭」,這三個詞語如同她生命旅程中的座標,引導著她穿越記憶的迷霧,與逝去的親情進行一場深刻的和解。
妤婕是排灣族,在失去父親的那個暑假,她回到了台東的部落。在部落的青年會中,她親眼目睹了一場「招魂儀式」。那是她第一次看見,原來消失的生命可以透過儀式「重現」,這給了她極大的震撼:「原來告別還能重現。」這場儀式,如同開啟了她內心深處的某個開關,讓他開始重新思考「失去」與「告別」的意義,不再是單純的終結,而是一種轉化與延續。
但她與父親的關係,並非全然的溫馨。妤婕坦言,父親是個嚴肅的人,從小對她實行「打罵教育」,她曾深深恨過父親。這份愛恨交織的情感,如同她內心深處的一道傷痕,難以觸碰。直到父親去世後,妤婕在一次清晨的夢境中遇見了他。夢裡的父親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她,眼神裡有著現實中少見的溫暖與快樂。這個夢境,如同父親跨越生死界線的溫柔撫慰,為她帶來了一絲和解的契機。
「這是一個契機,」妤婕說。她開始透過作品「擦拭」這段關係。對她而言,「擦拭」不代表抹除,而是「重新理解」。她去訪問親戚朋友,拼湊父親的生平,理解到父親當初的嚴厲,其實是源自於其成長環境與對長子的極高期待。這份理解,如同溫暖的陽光,逐漸融化了她內心的冰山,讓她得以用更寬廣的視角看待這段父女關係。她不再只看到父親的嚴厲,更看到了那份深沉的愛與期盼。
妤婕的故事讓我深受感動。她提到在夢境中,她哭著說出了現實中不敢對父親說的話。這就是藝術的魔力,它給了我們一個安全的空間,去處理那些在現實中已經崩塌、或來不及修補的關係。她在「理會」父親的過程中,也「理會」了那個受傷的自己。這種療癒,不是為了抹除傷痛,而是透過「理會」讓傷痛長出新的意義。這讓我深思,我們在面對逝去的親人時,是否也曾透過夢境或某種形式的「擦拭」,與他們進行一場跨越時空的對話,從而獲得內心的平靜與力量?

當語言失效:讓身體接管靈魂的發聲權
這場對談中有個有趣的共通點:兩位創作者都選擇了「肢體」與「聲響」而非純粹的言語作為核心媒介。當語言的邊界無法承載內心深處的複雜情感時,身體與聲音便成為了靈魂最直接的表達。這也讓我反思,在我們的文化中,是否過於依賴語言的表達,而忽略了身體與聲音所蘊含的巨大能量?

林依璇在表演中融入了部落的古調歌謠與肢體律動。她說,唱古調時能帶給她一種強大的「安全感」,讓她感覺自己真正屬於部落。對她來說,高低音頻的激動與肢體的擺動,能表達出那些「嘴巴說不出口」的溫度。那份古調,如同祖先的低語,穿越時空,撫慰著她內心深處的焦慮,讓她在歌聲與舞動中,找回與部落的連結,找回屬於自己的根。

而妤婕則將肢體視為一個「宣洩口」。在夢境與現實的模稜兩可之間,言語顯得蒼白無力。她透過兩位舞者的對比(代表父親與自己),不斷切換現實在夢境中的樣貌。她坦言,在排練過程中,常常因為太過投入而情緒崩潰,但在那個瞬間,彷彿有一種「無形的力量」或祖先在加持,支撐著她完成表演。那份肢體的宣洩,不僅僅是情感的釋放,更是一種與內在自我、與祖先精神的深度對話。
為什麼是身體?我想,是因為對於這些離散在外的青年來說,族語可能會忘記,文化知識可能會生疏,但「血液裡的律動」與「靈魂的震動」是不會騙人的。當她們在舞台上忘我地投入時,她們不再是「研究傳統文化的學生」,而是真正成為了「原住民的孩子」。那一刻,她們找回了最純粹的自己。這也讓我深思,在現代社會中,我們是否也應該給予身體與聲音更多的空間,讓它們成為我們表達自我、療癒內心的重要途徑?
生命是一層疊一層的「千層派」
在對談的尾聲,我們聊到了「全新型態的原住民」這個概念。妤婕給出了一個精采的比喻:「生命就像年輪,或是一層一層疊上去的千層派。」 那些痛苦、迷惘、憤怒與喜悅,並不會因為時間而消失,而是堆疊成了生命的厚度。她不給自己定義標籤,「我是誰,由我自己決定。這份「全新」,是建立在對傳統的理解與對現代的適應之上,是一種動態的、不斷演進的身份認同。
而我,作為這場對談的紀錄者與轉譯者,訪談中也分享了我的洞察:我們都是一個「中間者」或「轉譯者」,因為同時具備部落與都市的雙重經驗,我們才具備了更有靈魂的「轉譯能力」,能將文化的深度轉譯為當代聽得懂的語言。
返鄉的路,有時是為了「找自己」。曾經訪問過的來賓婉馨曾說返鄉要「長出位子」時,這群大學生則讓我們看到,位子不只長在部落的土地上,也長在自己的心靈深處。他們在台北、花蓮與台東之間移動,其實是在編織一張巨大的網,把破碎的身分一點一滴地網回來。這讓我深思,在多元文化交織的現代社會中,我們每個人是否也都在不斷地「轉譯」與「累積」,從而建構出屬於自己獨一無二的生命千層派?
藝術是一面鏡子,照見回家的路
訪談結束,我把時間交給她們。林依璇說,她會更愛現在這個靠近文化、熱愛身分的自己;潘妤婕則說:「時間無法倒轉,回憶會一直存在,只要勇敢過就好。」這兩句話,如同展覽的註腳,為這場關於自我探索與文化認同的旅程,畫下了一個充滿力量的句點。
我對這兩位年輕人充滿敬意。她們沒有選擇躲在都市的便利背後,而是選擇挖掘內心的「不完美空隙」,並將之轉化為藝術。她們的勇氣與真誠,如同兩盞明燈,照亮了許多在文化認同上感到迷惘的青年。
青年返鄉,你準備好了嗎?聽完他們的故事,我更確信了:返鄉不只是一場地理上的移動。最難的返鄉,是回到那個你曾經不理解、甚至不喜歡的「自己」。

【展覽資訊:療聊那個致己】
如果你也正走在一段不確定的路上,也許你可以去花蓮走一趟。讓這場展覽像一面鏡子,照見你心裡那些還沒說出口、卻渴望被理解的空間。正如我在節目中所言:「林依璇的『鹽巴』與妤婕的『擦拭』,讓我們看見新一代原青的強大韌性。藝術不給答案,但它給了我們『聊一聊』的勇氣。只要你敢踏出那一步,土地與祖先,終究會在那裡接住你。」這場關於靈魂修復的展演將持續到5月底。
展覽資訊:
- 展期: 2026年 4 月 24 日至 5 月 31 日
- 地點: 花蓮東華大學原住民民族學院、花蓮藝托邦
- 詳細資訊: 請搜尋 IG「樂藝製造」
本報導根據 Podcast《青年返鄉 Are You Ready?》採訪紀實。該節目由Mayaw馬耀製作主持,長期關注青年返鄉、創業及文化傳承等多元社會議題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