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「妳是誰」不再是一個問句，而是一條返鄉的路

台東長濱的「巴歌浪船屋藝術園區」，是一個地圖上精確、靈魂卻容易迷失座標的地方。那裡的空氣混合著太平洋的海鹽味與焚燒漂流木的焦香。我在那裡第一次遇見 Usay。當時她正低著頭，在海風的伴奏下唱起《馬蘭姑娘》，那股穿透靈魂的聲線，像是一把鈍刀，緩緩切開了都市人結痂的防禦。

我坐在台下，看著海浪一次次拍擊岸邊，內心湧起一陣戰慄。那不是單純的音樂美感，而是一種「被認出來」的震撼。

回到錄音室，紅色的「On Air」燈亮起，我與 Usay 隔著麥克風對坐。我腦中反覆浮現她創作單曲的標題：《”Cima kiso” 你是誰？》。

「有時候我們以為自己是在往前走，但其實只是離自己越來越遠。」這句話，我本來預設是送給聽眾的，但當我對上 Usay 那雙清澈卻帶著故事的眼睛時，我發現這是我身為一個同樣在身分認同中掙扎過的阿美族男子，對自己最誠實的反思。

在水泥叢林裡，我們是生存的藝術家。我們學習如何讓簡報看起來專業、如何讓社交辭令聽起來得體、如何精準地切換社會模版。我們走得很遠，遠到忘記了名字最初的發音。鮮少有人會像部落長輩那樣，直勾勾地盯著你的靈魂問：「你是誰？」、「你來自哪裡？」

對於 Usay 這樣長期在都市與部落邊界移動的青年來說，這不是一個關於稱謂的簡單選擇，這是一個關於「安放」的終極命題。這次邀請她，我不打算談論那些「青年返鄉」故事，我想談的是，當一個人在認同的迷霧中，如何剝落那一層層不屬於自己的外殼，最終看見真相的過程。

都市的雜音與部落的「對話空間」

Usay 是在都市長大，她的體內裝著兩個截然不同的時鐘。

「在都市，生活是求效率的，那是一種被切割成秒、被 KPI 追趕的節奏，」Usay 坐在錄音室的椅子上，語氣平靜，卻有一種穿透雜訊的力量，「更重要的是，那裡充斥著太多人的聲音。」

都市的嘈雜不只是車水馬龍，更是無孔不入的社會期待。在那裡，每個人都試圖在你身上貼標籤，告訴你「你應該做什麼」、「什麼才是成功的路」。這些雜音構成了一種強大的干擾，讓內心那微弱的、直覺的訊號被徹底蓋過。在那種環境下，我們不僅是迷失，我們是「被靜音」了。

然而，當她回到花蓮豐濱鄉的靜浦部落時，世界安靜了。

靜浦，那是太平洋、秀姑巒溪與海岸山脈交織的聖地。在那裡，你可以一次飽覽山、海、河、島的壯闊。但對 Usay 而言，那不只是風景，那是一個巨大的「對話空間」。

「當只有你與大自然獨處的時候，心裡的那個答案，它自己就會浮現出來。你不需要去『找』答案，你只需要安靜到足以讓答案浮現。」

「在部落的靜謐裡，沒有了主管的訓斥，沒有了社會的模板，只剩下大自然與自己的呼吸。」Usay 描述那種安靜時，眼神閃爍著光芒。

我看著她，深深地感同身受。在製作《青年返鄉 Are You Ready？》這個節目時，外界總以為我們返鄉是要幹一番大事業、要振興經濟、要改變現狀。但只有真正踏上這條路的人才知道，返鄉的第一步，往往只是為了找回那個被都市噪音長期屏蔽的、真正的自己。

Usay 提到的那種直覺：「我就想回去，沒什麼好想的。」其實是生命的一種補償機制。當一個人的靈魂在乾枯時，身體會自發性地向故土發出求救訊號，提醒我們該回到那個讓自己安心、頻率相近的地方了。

澳洲的鏡像：在遙遠的異鄉，看見「家」的清晰輪廓

那種生活狀態，曾是她長期以來在台灣都市生活時最嚮往的出口。但在那個極致的自由與愜意中，發生了一件很有趣的事，澳洲成了一面巨大的鏡子，折射出的卻是遠在萬里之外的台灣。

「當你跳脫了原本那個環境，站在一個更大的視角回望時，你才會發現，其實台灣原本就有一個很棒的地方，只是因為我們太習以為常，把它當作理所當然，所以感覺不到它的珍貴。」

這讓我陷入了深思。身為節目主持人，我訪問過無數青年在國際與本土之間尋找平衡。為什麼我們總是需要走得夠遠，才能看清家鄉的紋理？

對於像 Usay 這樣在都市長大的原住民孩子，這種「疏遠感」其實是一把雙面刃。部落長大的孩子生活在文化之中，文化就像空氣，透明且自然，但也可能因為過於熟悉而忽視了其中的拉扯。而對「都市原青」來說，那種對根部的渴望是帶著飢餓感的。

這種渴望，反而轉化成了一種強大的創作能量。因為我們必須努力追尋、必須重新學習母語、必須重新建立連結，所以我們看見的「家鄉之美」，往往帶有一種重新發現的驚喜、一種如同初見般的清澈。澳洲的這段遠行，不是離家，而是為了更深刻地認出家。

從證明自己到誠實地面對《“Cima kiso“你是誰？》的靈魂拷問

Usay 回憶道，小時候回到部落，去雜貨店買東西。店裡的老人家看著她，總會反覆地問同一個問題：「Cima kiso？（你是誰？）你是誰的小孩？」

即使她已經連續去了三次，那位長輩依然在問。在都市人的眼光裡，這可能是記憶力衰退或搭訕，但在部落的語境裡，這是一個極其嚴肅的「脈絡定位」。長輩要問的不是你的名字（Name），而是你的關係網（Kinship）。你必須交代出你的血脈、你的祖先、你是誰的 wawa（阿美族語：孩子）。

這句不斷在耳邊迴盪的「你是誰」，在 Usay 的心裡演變成了一場跨越時空的靈魂扣問。

「小時候，我會因為『身分認同』感到受傷。」Usay 坦承，當初回到部落被視為「都市小孩」時，那種隔閡感讓她無比焦慮。為了彌補這種斷裂，她曾拼命地想向外界證明自己。證明自己會說母語、證明自己懂部落禮儀、證明自己是一個「真正的」原住民。

那種「證明的焦慮」，是所有返鄉青年的共同創傷。我們總是在尋求長輩的認可、社會的認證，彷彿拿到了一張「身分證書」後，我們才敢宣稱自己歸屬。

但隨著年歲增長，在音樂的浸潤下，Usay 的視角徹底轉變了。

「我已經不要再向任何人證明我到底是誰了。我現在在做的這件事情（音樂），就已經可以說明我到底是誰了。我的音樂、我的生活、我的選擇，本身就是證明。我不需要再跟誰拿一張准考證。」

這段告解，像是一記重錘擊中了錄音室裡所有的靈魂。我們多少人都曾活在「證明給別人看」的詛咒裡？在主流社會，我們要證明自己有產值；在部落，我們要證明自己夠傳統。

但當 Usay 說出「我不再證明」時，我看到的是一種真正的自由，那是從「尋求認同」進化到「找到自我」的過程。你不需要去『成為』誰，你只需要『是』你自己。

女性的力量：在 Afrobeat 的野性中尋找海浪的頻率

Usay 大膽地融入了非洲的 Afrobeat 律動。那種強烈、原始且不間斷的鼓點，與自由奔放的薩克斯風交織在一起，形成了一種跨越國界的野性美。但在這股現代與前衛的旋律之下，她埋藏了一個最溫柔的種子：部落女性長輩的採集錄音。

那段聲音，是 Usay 外婆的印記。

對 Usay 而言，阿美族女性有一種獨特的生命紋理。她受母親影響極深，形容母親是一個「非常狂、非常熱情」且極度好強的人。然而，這種充滿生命張力、大聲說笑、無所畏懼的特質，在 Usay 年輕時，卻是她最想「抹掉」的東西。

「在台北的升學體制中，我被教育要安靜、要優雅、要符合女性的一種溫柔模版。」她苦笑著說。

在很長一段時間裡，她曾為此感到自我懷疑。她看著母親與阿姨們那種狂放的生命力，甚至會反問母親：「為什麼您可以活得這麼狂，卻不允許我這樣？」那是兩種文化的激烈碰撞：一種是試圖馴化她的都市模版，一種是血液裡那股渴望自由的野性。

現在，她選擇在音樂中與這份特質和解。

她讓 Afrobeat 的野性與薩克斯風的柔和並存。這就像阿美族女性的縮影：在好強、堅毅的外表背後，有著最柔軟、最能包容一切的海綿體質。

「我覺得那是一波一波打來的海浪聲。阿美族是海洋的民族，那是血液裡海的頻率。以前的老人家沒有樂器，他們靠著海浪拍打礁岩的節奏、海風穿過防風林的聲音，去延伸出人聲與旋律。那是大自然的呼吸，也是我們最初的語言。」

在她的歌聲裡，我聽見了那股海浪。它不是溫馴的池水，而是帶著砂石、帶著力量、能夠摧毀也能夠孕育萬物的太平洋。

在書寫中與恐懼和解：勇氣是重複練習的結果

尋找自我的旅程，從來不是一帆風順的。Usay 並不隱瞞她的脆弱，她坦承返鄉之路上伴隨著無數的恐懼、不確定與深沉的自我懷疑。

「當你脫離了體制的保護傘，獨自面對大自然與自己的才華時，那種不安全感是非常巨大的。」她說。

她分享了一個非常動人的習慣，一個她用來對抗恐懼的武器：書寫。

每當她遇到無法排解的負面情緒、感到自卑，或是在創作中卡關時，她會打開筆記本，把當下的痛苦、感悟、甚至是對自己的憤怒全部寫下來。

「我有一次全部寫完，看著那些文字，我就大哭了。在那一刻我才發現，那些文字不是在批判我，而是在幫我清理。那是跟自己重新認識、跟自己達成和解的過程。」

對她來說，書寫是另一種形式的「靜謐」。在筆尖與紙張磨蹭的聲音中，她聽見了內在最真實的聲音。她不再害怕迷路，因為她明白，人生不一定要先找齊所有答案、準備好所有的裝備才能出發。

勇氣，並不是不害怕，而是帶著害怕繼續走下去。

走著走著，答案就會長出來

錄音結束前，我向 Usay 提了最後一個問題：如果現在有一個人正處在迷失的邊緣，面對自己的創作未來感到不知所措，你會對他說什麼？

Usay 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堅定地說：「聽你心裡的聲音，試著做做看。不要怕出錯，因為沒有所謂的『標準答案』。」

這就是 Usay 教給我們最珍貴的一課。

認同不是一場限時考試，不需要拿到滿分才敢說自己是部落的孩子。它比較像是一條長遠的路，你一邊走，一邊在路上撿拾那些碎裂的記憶片段、長輩的叮嚀、海浪的節奏、甚至是你曾經丟掉的自卑。你慢慢撿、慢慢湊，最終，這些碎片會拼湊出一個獨一無二的、現在的你。

在製作這集節目的尾聲，我感觸良多。我們這一代人總是以為人生要先拿到「地圖」才能出發，要先確定方向才敢邁步。但 Usay 用她的音樂告訴我們：答案往往是在走的過程中慢慢長出來的。

也許現在的你還在迷路、還在懷疑、還在害怕身分被質疑。但如果你願意誠實地面對自己，願意回到那個安靜的頻率裡去傾聽，那些走過的路，無論多麼崎嶇，都會成為你的一部分。

有一天，當世界再次問你”Cima kiso”你是誰？的時候，你不需要回答得很完整，也不需要回答得很得體。因為當你已經走在自己的路上時，你的生命本身、你的每一個呼吸、你唱出的每一段律動，就是這世間最完美、最無懈可擊的回答。

《青年返鄉 Are You Ready？》馬耀觀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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