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/6新書分享會後記：為什麼我說「返鄉,是最勇敢的叛逆」？

【馬耀文創新聞編輯中心】

那天台北下著很大的雨，將城市洗刷得有些模糊。在大安區一棟商務中心的十五樓， Podcast《青年返鄉 Are You Ready？》主持人Mayaw馬耀，看著樓下模糊的車流，心裡不免忐忑：雨下得這麼大，今天的新書發表會，還會有人來嗎？

這是馬耀新書《返鄉,是最勇敢的叛逆》的發表會現場。然而，這場活動真正在馬耀心中留下深刻印記的，並非最終到場的賓客數量，而是一段素昧平生的相遇。

開場前，一位退休奶奶牽著就讀國小二年級的孫女，踩著滴水的鞋子，神情匆忙地走進會場。奶奶連聲道歉，她說自己不是原住民，也從沒聽過馬耀的節目，只是當天上午，在收音機裡偶然聽見他分享返鄉青年的故事，被深深觸動。她沒查太多交通資訊，只抄了一張紙條地址，牽著孫女從板橋出發，在雨中繞了許久，問了超商店員，才趕上活動的後半場。

這個輕描淡寫的趕路故事，讓馬耀胸口猛地一緊。在最新播出的第153集節目中，馬耀坦言，那天最讓他掛懷的遺憾，是沒能上前給那位奶奶一個擁抱。「那個擁抱，其實不只是給她，也是給這三年來，一直坐在麥克風前、不知道自己能走多遠的自己。」馬耀說。

原來，聲音真的會認路。它穿越了族群的界線，在一個大雨滂沱的下午，準確地走進了一個陌生人的生命裡。

熄滅的燈與接過的刀

這場發表會，是馬耀三年來深耕 Podcast《青年返鄉 Are You Ready?》的階段性總結。但當他真正停下來，回望自己為何執著於「返鄉」這個命題時，思緒總是被拉回花蓮的鐵份部落。

「這一區的房子，現在只剩下我們家這幾戶晚上是亮的。」

父親曾經對他說過的這句話，像一根刺，深深扎在他心裡。對馬耀而言，那不僅是人口外流的統計數字，當一盞燈熄滅，消失的是一個部落的生活方式、人際網絡，以及一種文化的延續。

四十五歲，人生走到這個階段，時間的緊迫感變得無比真實。如果生命有限，究竟該把時間放在哪裡？這個問題，在今年鐵份部落豐年祭（Ilisin）中，給了他具體的答案。

那幾天的鐵份部落下著雨，沒有足夠遮雨的聚會所，族人們就在雨中唱歌、跳舞。在祭典中，馬耀所屬的年齡階級正式進入「帶刀階級」。接過那把刀的瞬間，榮耀之外，更多的是沉甸甸的責任。祭典結束後，他看著鏡子裡曬得黝黑、久退不去的膚色，不再覺得那是不修邊幅的痕跡，而將其視為一枚勳章。那是他真正走進部落、接過上一代文化火炬的證明。

文化傳承從來不是一句漂亮的口號，它是你願不願意站在雨裡，願不願意花時間陪伴老人家，願不願意讓下一代知道自己從哪裡來。

返鄉不浪漫，是一場需要實力的生存戰

在發表會與新書中，馬耀反覆向聽眾與讀者拆解一個迷思：返鄉，一點都不浪漫。

回到地方，沒有掌聲與補助，面對的是收入、資源不足等現實困境。馬耀在書中記錄了許多返鄉青年的真實樣貌，展現了「返鄉」的多樣光譜：

「織羅米86」不只是賣米，而是將一包米重新連回土地與阿美族文化，讓消費者成為理解文化的人；退伍前連咖啡都嫌苦的「菁川」，回鄉後拿出鑽研軍事準則的毅力，自費砸下六位數考取國際級咖啡鑑定師證照。馬耀從他們身上看到，返鄉不能只靠熱血，更需要戰略、專業與商業模式。「只有活下來，文化才有可能繼續。」他強調。

而另一位族人 Ipik 的故事，則展現了返鄉的另一種韌性。在一年內經歷丈夫與父親相繼離世的巨大傷痛中，她沒有離開，而是選擇整理荒廢的老屋、陪伴部落孩子。馬耀感動於這種「一邊療傷，一邊學著留下來」的生命姿態。返鄉，有時候不是因為準備好了，而是為了在陪伴他人的過程中，找回自己。

我是誰？在 AI 時代與身分焦慮中尋找答案

這是一個工具越來越強大的時代，AI 能在幾分鐘內完成過去耗費數日的工程。但馬耀認為，正因工具越強，人越需要向內叩問：「我是誰？我為什麼做這件事？」工具能加速效率，卻無法替人決定生命的歸屬。

這種對「我是誰」的追尋，不僅限於原住民。馬耀驚訝地發現，新書分享會現場，超過四分之三的參與貴賓並非原住民。這讓他意識到，「尋根」與「認同」是全人類共同的課題。

書中記錄了都市原住民女孩張旂旂的故事。曾因升學加分制度遭受同儕嘲諷的她，一度隱藏自己的原住民身分，總覺得自己不會族語、不住部落，「不夠格」當原住民。直到她走進大學的原資中心，重新參與祭典，才領悟到：

「家鄉不是一場考試，不需要先證明自己夠不夠資格，才有資格回家。」

「我是泰雅族的小孩，我很勇敢。」旂旂的這句話，讓馬耀深有所觸。真正的身分認同，不是向外人證明的標籤，而是一種內在的底氣。因為知道自己從哪裡來，所以往前走時，不再畏懼。

跨過歷史的河流，在理解中走向諒解

9月6日的發表會，宛如一面澄澈的鏡子，讓馬耀看見：原住民族面臨的身份焦慮，並非孤例。

教育電台客家主持人安萁兒在聽完分享後，也開始重新審視自己的客家身份。她提及，客家族群與原住民族在歷史上曾因生活領域重疊而屢生摩擦，且客家文化長期被貼上「重男輕女」等刻板標籤。

安萁兒分享了一次難忘的校園演講經驗。那天她因未戴眼鏡，看不清楚台下，演講時連續點了幾位舉手的學生。活動結束後，一位女學生走到她面前，直率地問：「老師，妳剛剛點人發言，是不是也有重男輕女的觀念？」

這句看似無心的話，讓安萁兒內心猛地一震。她恍然察覺，文化的刻板印象，有時早已悄然內化為我們看待世界的方式。這也促使馬耀重新思考：我們是否都曾被他者的標籤所定義？又是否曾因為不了解，而輕易地用標籤去框限他人？

因此他深信，不同文化之間真正需要的，絕不僅僅是「互相尊重」這四個字，而是願不願意多走一步，走回歷史的源頭，去理解一個人、一個族群為何會成為今天的模樣。唯有理解，才有可能真正走向諒解。

自媒體發展協會理事長Monica的分享，同樣在馬耀心中激起漣漪。來自馬來西亞與緬甸華僑家庭的她，父母因戰亂幾經輾轉，最終在台灣落腳。聽完馬耀的講述，她開始回頭凝視自己的生命軌跡。那些關於異鄉與家鄉的拉扯，以及「我到底是哪裡人」的模糊感，原來從未消散。

在那個瞬間，馬耀深刻地體認到：「我是誰？」這個大哉問，從來不只屬於原住民族。它屬於每一個曾經離開故土、在異地城市打拼的人；也屬於每一個在茫茫人海中，努力尋找自身座標的靈魂。

不只替文化守門，更要為文化開一扇新門

這場聚會中，另一位年輕面孔也令馬耀印象深刻。來自花蓮光復馬太鞍部落、以太巴塱為文化根源的阿美族音樂人AZ（李孝祖），他也和馬耀分享，演講中的一句話深深擊中了他：「我們不要只替文化守門，而是要替文化開一扇新門。」

馬耀對AZ接下來的剖白深感共鳴。AZ坦言，為了夢想與工作，他目前並不打算「身體返鄉」，但他從不因此覺得自己不夠好，更不認為離開部落就等同於背離文化。對他而言，家鄉是深扎的根，而文化則是滋養創作的養分。

他甚至以海洋來隱喻當下的自己：

「我覺得現在在都市打拼的自己，就像過去航海時代的阿美族人。乘著獨木舟，向外探索，也與洶湧的海洋搏鬥。」

這番話讓馬耀動容不已，差點忍不住為他鼓掌。因為這正是他在新書中竭力傳達的核心精神。

「返鄉，其實可以有很多種模樣。」馬耀強調，重要的不是你此刻站在哪裡，而是你有沒有忘記自己從哪裡來。

有人回到原鄉種田，有人回到部落深耕文化；有人留在城市職場奮鬥，有人用音樂訴說故事；有人拿著攝影機記錄歲月，有人用科技為文化轉譯新的語言。他強調，不該苛求每一個青年都必須維持同一種「傳統的樣貌」。文化從來不是博物館裡禁止觸碰的靜態展品，它真正的生命力，恰恰在於能否被下一代重新使用、重新創造。

他深信，只要心裡還清楚那條回家的路，每一個勇敢走出去的人，都可能成為部落在這個時代留下的一顆火種。

最勇敢的叛逆，是拿回人生的選擇權

活動落幕後，讀者雪波在社群平台上寫下了一段令馬耀動容的回饋：「聽完發表會，我沒有因此產生『我也要返鄉』的念頭。」

對馬耀而言，這正是他最想聽到的答案。他從未企圖用一本書說服所有人打包行李回到鄉下；若有人因此決定搬回老家，固然美好，但若這本書只是讓人在某個深夜安靜地問自己一句：「我現在過的生活，是我真正想要的嗎？」那便已足夠。

雪波在貼文中進一步寫道：

「返鄉可以是一個地方，也可以是一個人的狀態，慢慢走回自己真正想走的路。」

這句話精準地接住了馬耀的初衷。在人生的長途中，人們總容易在忙碌與迎合他人期待的過程中，弄丟了最初的自己。因此馬耀認為，所謂的「叛逆」，並非盲目逃離城市或執意返鄉，而是有一天，你終於願意把人生的選擇權拿回來，不再盲從社會的標準答案，而是勇敢叩問：「這真的是我要的人生嗎？」

9 月 6 日那場大雨中的聚會，為馬耀帶來了無數珍貴的回響。有人聊起家人，有人訴說離鄉多年的遺憾，也有人只是簡單地道謝。馬耀深知，一本書真正的生命，並非始於出版日，而是始於它走進另一個人的靈魂，讓人想起一個地方、一個故人，或是一種未曾想像過的生活。

當被問及如今如何定義「返鄉」時，馬耀的答案變得更加遼闊：「回家，不一定是回到某個確切的地址。」有時，是回到那些塑造了今日之你的人身邊；有時，是重新走進自己的文化脈絡；更多時候，它只是一次停頓，一次對自我的深層叩問：

「我是誰？接下來，我想怎麼生活？」

「我們都走過很遠的路，也許現在還沒有答案，但沒關係。因為回家，本來就不一定是一條筆直的路。」

在最新一集《青年返鄉 Are You Ready?》的尾聲，馬耀的聲音透過麥克風，溫柔地傳進每一個耳機裡。他感謝每一位聽眾的陪伴，也期盼讀者翻開《返鄉，是最勇敢的叛逆》時，不僅是閱讀文字，更能從中看見那個曾被自己遺忘在遠方的自己。

「只要那一刻發生，這本書便完成了它最重要的使命。」

如果你也曾經在深夜裡，看著天花板問自己：「我現在過的，是我真正想要的生活嗎？」 那麼，這本書，也許就是為你而寫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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