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戰士到守護者 林菁川與自然的深情連結

文／Mayaw馬耀
《青年返鄉 Are You Ready？》主持人

在腐臭與咖啡香之間，那一場未曾結束的救援

空氣中有一種味道，是林菁川這輩子都揮之不去的。那是2009年，莫拉克風災後的屏東林邊。當時他是海軍陸戰隊的領導士官，腳下踩的不是英雄的紅地毯，而是沒過膝蓋、混雜著屍臭與腐敗物的淤泥。那種極致的荒涼與集體性的絕望，像一記悶雷，震碎了他原本在軍中穩步晉升的藍圖。

我和菁川相識多年，深知他體內那股職業軍人的「鋼鐵意志」。但在那個末日般的災區現場，他看見的不只是地景的斷裂，更是人類試圖掌控自然後的慘烈挫敗。「如果穩定的終身俸是以對土地的疏離為代價，那意義在哪裡？」

這個問題，在他心中盤旋了五年。於是，在退伍當天，他脫下軍服，沒有留戀那份「佈局」已久的安穩，直接轉身，回到了花蓮高聊部落（阿美族語：Takoliyaw）。他決定用那雙扶過災民的手，去扶起故鄉那片，被慣行農法疲憊了數十年的土地。

高粱酒桌上的兩代戰爭，一場關於「尊重」的慢火煎熬

回到部落，菁川迎來了比救災更艱難的戰役：他的父親。

在老一輩農民眼中，草長得比莊稼高是「懶惰」，不噴藥是「頭殼壞去」。父子倆為了耕作理念頻頻爆發衝突，從一開始的言辭交鋒，到後來演變成父親整晚的沉默抗議。那種安靜，比戰場上的砲聲更讓菁川感到窒息。

「我爸管五甲地輕輕鬆鬆，因為那是農藥噴出來的效率；我說要做有機、要養草，他完全不能理解。」菁川苦笑。

這是我在訪談中聽過最心酸、也最真實的場景。我們這些帶著理想返鄉的青年，往往撞上了長輩累積一輩子的「成功經驗」。菁川展現了海軍陸戰隊特有的耐力，他沒有選擇對抗，而是發起了「溫柔攻勢」。

每天晚上，他備好父親最愛的高粱酒，配上烤肉。在酒精與炭火的煙霧中，他一次次地與父親對話。那不是說教，而是一種請求，請求父親看一眼他想守護的未來。直到某晚，父親在微醺中吐出一句：「你做做看，我在旁邊看你能不能成功。」這句話，是妥協，更是長輩在看清孩子決心後，那份深沉且無言的疼惜。

被檳榔樹擊中的體悟：「不去扶它，反而活得更好」

命運的試煉從未打算放過他。2015年，強颱橫掃花蓮。

菁川在風雨中衝進咖啡園，看著親手栽種的苗木倒成一片，他心疼地想將它們一一扶正。就在這時，隔壁田區那象徵短期暴利的檳榔樹應聲倒下，重重地擊中了他的頭部。

那一刻，他在劇痛中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。但這場意外，卻給了他此生最深刻的隱喻。

風災過後，那些他拚命扶正、試圖人工干預的咖啡樹，因為根部受損而逐漸枯萎；反倒是那些倒在地上、他因傷「沒力氣扶」的咖啡樹，在經歷了自然的篩選後，竟然從側邊發出了更強韌的新芽。

「有時候，不去扶它，反而更好。」菁川緩緩地說。這不再是環保口號，而是他在生死邊緣換來的「共生」智慧。那些曾被視為高利潤的檳榔樹，在災難面前成了傷人的利刃；而與土地共呼吸的咖啡樹，卻在逆境中找到了生存的節奏。這場意外像是一道分水嶺，正式宣告了他從「與環境對抗」走向「與環境和解」的轉變。

山中閉關的「咖啡大神」，與那顆五百年的老樹

為了證明有機不只是文青式的感性情懷，更是能經受國際標準檢驗的專業，菁川在山上的老家咖啡園，啟動了一場近乎「苦行」的修煉。

那兩年，他把自己關進風味的迷宮裡。從一個連超商咖啡都嫌苦的軍方門外漢，自費投入六位數預算，像當年鑽研軍事準則一樣，考取了 SCA、CQI 等國際級咖啡鑑定師證照。他對咖啡的這份瘋狂，本質上是對土地的「贖罪」與「責任」。他告訴我，他必須讓手中這杯咖啡，配得上「古林」這個名字。

這名字背後，藏著部落的地理座標與家族記憶。「古」字，仰望著園區內那棵，見證了五百年風霜的「烏心石」老樹；「林」字，則紮根於在地地名「竹林山」。對菁川而言，「古林」不只是父母姓氏的縮寫，它更像是一個跨越世紀的生態契約。這是一個融合了歷史記憶與在地風土的有機空間，而不僅僅是一樁家族事業。

土壤裡的祝福：一杯咖啡的半世紀守護

在訪談過程中，最讓我動容的，不是那些專業的認證標章，而是隱藏在琥珀色液體中的那場「靈魂接力」。

這批咖啡種子的身世，得從六十多年前說起。當時，遠從法國來到花蓮傳教的潘世光神父（Fr. Maurice Poinsot, 1932-2018），因為懷念家鄉的滋味，親手將異國的咖啡種子，帶進了東台灣的泥土裡。半個世紀過去，神父已歸於這片他深愛的土地，但那最初的生命力卻未曾斷絕。

2019年，菁川帶著自家的豆子參加評鑑，一舉拿下驚艷評審的高分。而那批讓國際級鑑定師屏息的豆子，其源頭正是源自於，當年潘神父種下的「最初的種子」。「我覺得這是一種靈性上的連接，」談起這段跨越時空的因緣，菁川原本剛毅的軍人性情，竟在煙霧繚繞的咖啡香中顯得格外柔和。

這是一個多麼奇妙的生命隱喻：當年神父因著對故鄉的思念與對土地的博愛，播下了希望；數十年後，一個經歷過莫拉克風災慘烈救援、看透氣候變遷殘酷的職業軍人，決定用有機耕作來救贖被慣行農法疲憊的家鄉。

兩個截然不同的靈魂，一個是跨海傳教的牧者，一個是解甲歸田的戰士，竟然在同一片土層、同一個杯測風味中「重疊」了。這杯咖啡，早已超越了花蓮在地產物的範疇，它承載了法國神父對這片土地的深情，以及兩代部落族人長達半世紀的守護承諾。

聽著他純熟地解析風味輪中那些細緻的花果香與酵素型風味，我意識到他手上握著的，不只是一杯提神的飲品。那是一位戰士在徹底卸下武裝、收斂起鋼鐵意志後，對土地最深情、也最清醒的一次「大地擁抱」。

結語：讓野生動物在山林奔跑，是這輩子最自豪的戰績

訪談結束前，我問他，十七年前那場災難，留給他最後的禮物是什麼？

「我希望我的後代子孫，以後還能看到野生動物在這片廣大的山林裡奔跑。」菁川的聲音裡，沒有了軍人的凌厲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守護者的安穩。對他而言，所謂的永續，不僅只是報表上的數字，而是那隻在田間穿梭的環頸雉，是那股不再帶有腐臭、只剩下咖啡香與泥土芬芳的空氣。

青年返鄉，你準備好了嗎？

菁川的故事告訴我們，返鄉不只是熱血，它更需要像職業軍官般的戰略佈局（那長達五年的心理與資金準備），以及像老農夫般順應自然的智慧。這是一場漫長的長征，從鋼鐵意志出發，最終抵達溫柔共生的彼岸。

這杯咖啡，入口微苦，卻有著足以支撐靈魂的餘韻。

本專欄根據 Podcast《青年返鄉 Are You Ready?》採訪紀實。該節目由Mayaw馬耀製作主持，長期關注青年返鄉、創業及文化傳承等多元社會議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