▍ 當多數人選擇離開，總有一些人選擇回家

那一排熄滅的燈火

文｜Mayaw 馬耀

那一年，我回花蓮玉里鐵份部落參加一場喪禮。

傍晚時分，儀式結束，天空剛被夕陽染成橘紅色。我和父親坐在家門前，風從山谷吹過來，帶著那種只有在這裡才聞得到的泥土氣味。

父親突然指向不遠處的一排房子，輕聲說：

「那幾戶，以前晚上都亮著燈。」

停頓了一下。

「長輩走了，孩子都在北部工作，燈就慢慢暗掉了。」

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。

那些房子都還在。屋頂還在，牆壁還在，院子裡的果樹也還在。只是再也沒有人回來。窗裡的黑暗，是另一種空著的方式。

那一刻，我突然感受到時間真正的樣子。

它不是手機螢幕上的日期，不是鐘錶上轉動的數字。它是一盞燈熄滅之後，再也沒有人替它打開。

我站在那裡，心裡浮現一個問題，久久沒有辦法放下：

如果有一天，所有離開的人都不回來了，故鄉最後留下的，是什麼？

而我們，還剩下多少時間？

那些在城市裡想家的人

過去三年，我透過 Podcast《青年返鄉 Are You Ready？》，訪問了超過二十位走在歸鄉路上的人。

他們來自不同的地方，過著看起來完全不同的人生。有人是創業者，有人是文化工作者，有人回去種田，有人回去做音樂，也有人什麼大道理都沒有，只是單純想回去陪父母。

但每一次錄音，我總能聽見同一種聲音。

一種藏得很深的鄉愁。

有人在科技公司工作了十幾年，年薪比同齡人高，卻在深夜裡問自己：「我是否該回去了？」

有人在都會建立了穩定的事業，卻開始害怕回家。因為每次返鄉，都會發現又少了一個熟悉的臉孔。

有人明明知道自己想回去，卻始終不敢踏出那一步。因為現實會問：你靠什麼生活？你靠什麼養家？你靠什麼證明，這個決定是對的？

我們都學會了城市的語言。學會競爭，學會效率，學會如何讓自己看起來更有價值。

但那些關於土地、文化、記憶與家的問題，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。它只是被壓在城市生活的重量下面，等著一個安靜的時刻，悄悄浮上來。

返鄉，從來不是浪漫的故事

在媒體的報導裡，「返鄉」常常被套上一層好看的濾鏡。山林、部落、純樸的生活、治癒的大自然。

但真正走進這些人的生命裡，你會看見另一種真實。

林菁川曾是海軍陸戰隊的士官，卸下軍服後回到高寮部落，砍掉種了多年的檳榔樹，改種需要長期等待的有機咖啡。那是旁人都看不懂的決定，放棄穩定的「黑金」收入，換一條沒有人保證走得通的路。風災來的那一年，倒下的檳榔樹重砸了他的頭部，讓他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。但他沒有回頭。他後來考取國際咖啡鑑定師證照，用最務實的專業，在資源匱乏的泥土裡，打贏了一場尊嚴之戰。

謝皓成花了許多年，找回消失一百三十年的獵首笛（Pgagu）。他沒有把它鎖進博物館，而是讓那把古老的笛聲，和電子音樂碰撞，做成了「靈與電」的演唱會。傳統不是遺址，它是可以和時代繼續對話的聲音。

曾采渝 Ipik，在一年之內失去了罹癌的丈夫和重病的父親。那是我訪問過最沉重的故事。她沒有離開部落，而是選擇留下，整理老屋、照顧單親家庭和隔代教養的孩子，成為了孩子們口中的Ina（阿美族語:母親）。

採訪她的那天，我多次久久不能言語。

後來我才明白，這些人的故事有一個共同點：返鄉的人，並不是比別人更浪漫，而是比別人更早面對現實，然後選擇不逃。

那句話，說穿了這個時代

就在幾天前，一段畢業典禮的影片在網路上流傳開來。

世新大學校長在台上，對著剛拿到學位的年輕人說：「如果時間管理、情緒管理、身體管理都做不好，趕快結束、趕快結束自己，因為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你存在的必要。」

很多人在討論這是不是失言。

但我看完影片，心裡最深的感受不是憤怒，而是悲傷。

因為這句話之所以刺耳，不是因為陌生，而是因為太熟悉了。

它只是把這個時代長久以來相信的事，說得更直白了一點。

我們被教育要有競爭力，要有效率，要有產值，要成為有用的人。於是很多人慢慢開始相信，人的價值來自市場，來自收入，來自職稱，來自能不能被計算出來。

那些無法量化的東西：文化、語言、陪伴、回家，彷彿都變得不重要了。

而那一排熄滅的燈，正是這套邏輯最後的樣子。

重新定義成功

訪問這二十多位人賓之後，我慢慢理解了一件事。

返鄉真正改變的，從來不是地理位置，而是一個人看待自己的方式。

他們不再用收入決定人生的方向，不再用職位定義自己的重量。他們開始面對一個更難的問題：如果有一天離開這個世界，我希望留下什麼？

有人留下一個產業，有人留下一種文化，有人留下的只是陪伴，只是讓一個老人家在最後的日子裡不是孤身一人。

而這些東西，恰恰是市場最難計算的價值，也是一個地方能夠繼續存在的養分。

正因為如此，我把這三年的採訪與思考，寫成了這本書。

《返鄉，是最勇敢的叛逆》

因為返鄉真正叛逆的，從來不是回家這個動作本身，而是拒絕接受那套只有一種標準答案的人生敘事。

願每一盞燈，都還有人守候

我始終忘不了那個傍晚，父親指著那些熄滅的燈火。

多年後回頭看，我終於明白，我寫這本書，不是為了鼓勵所有人都返鄉，也不是為了把故鄉浪漫化成一個答案。

我只是想，替那些仍然亮著的燈火，留下一份記錄。

世新校長說，管理不好自己，這個世界就沒有你存在的必要。

而我想說的是：人的存在，從來不是因為有用才有價值。

那些在深夜裡問自己「我還算部落的孩子嗎」的人，有其必要。那些放棄高薪回去種咖啡的人，有其必要。那些找回消失一百三十年的笛聲的人，有其必要。那些在生命最殘破的地方選擇留下來的人，有其必要。

正是這些人，讓一個地方不至於被遺忘，讓一種文化不至於失聲，讓一盞燈熄滅之後，還有另一盞燈願意亮起來。

《返鄉，是最勇敢的叛逆》，是我獻給這些燈火的記錄。

不論你現在身在何處，只要願意轉身理會那條模糊的根，你就已經在回家的路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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