鍾齊賢與他的跨界人生，以及這個時代共同的困惑

文／Mayaw馬耀
《青年返鄉 Are You Ready？》主持人

一個被預先寫好的劇本

有些人的人生，從一開始就被安排好了。

不是壞事，甚至是好事。專業、穩定、有地位，父母走過的路，是他們用幾十年換來的。他們希望孩子少走一些彎路，少繳一些學費。這本來是愛。

但有些人，就是對那條寫好的路，無法心安。

不是因為叛逆，也不是因為不感恩。是因為他心裡有另一個聲音，更早、更底層的那種。對「人」、對「變化」、對「那些還沒發生的事」的好奇。你無法用理性解釋它，它就是在那裡。

鍾齊賢（Charles）出身會計世家。父親是執業會計師，那條路替他預先鋪好了格局，清晰、嚴謹、值得信賴。對許多人來說，那是夢寐以求的起點。

但他走了另一條路。而且走了很遠，走過了飲料通路、醫療器材、生物科技、越南市場、國際商務、AI人工智慧。每一段看起來毫不相干，卻在某個時刻，拼成了一張只有他能拼出來的地圖。

這篇文章，不是要介紹 Charles 是誰，他有多少頭銜。

而是想問：當一個人決定不照劇本走，他到底在追的是什麼？那條路上，他繳過什麼樣的學費？以及，在 AI 浪潮重新改寫遊戲規則的今天，「人」還剩下什麼是不可被取代的？

柑仔店裡的語言學

Charles 的第一份工作，是台灣老牌飲料大廠「黑松」。

那是一個需要你跑市場、跑通路、跟各種人打交道的工作。在桃園、新竹、苗栗一帶跑業務，你面對的不是大學課堂裡的市場理論，而是那些真實存在的經銷商。習慣拿現金壓一塊地當擔保品的傳統商人，講台語、講客家話，對「品牌策略」沒有任何興趣，只關心利潤夠不夠、轉得動轉不動。

「我本身台語就不標準了，」Charles 說，「但你要跟他們對話，你就必須用他們的語言。」

他開始學台語、學客語，不是為了表演親近感，是為了真正的溝通。他說，這是那幾年他學到最核心的一件事：你說的話，必須讓對方聽得懂。不是他有義務理解你，是你有責任翻譯自己。

聽到這裡，我停了一下。

這個場景，其實也常出現在我自己的家庭對話裡。有時我會試著跟父母解釋：數位行銷、跨境電商、AI 生成技術。我以為那是「分享」，但更多時候，其實只是我一個人的陳述。

他們沒有打斷我，只是安靜地看著我說完，然後繼續吃飯。那種沉默，讓我有點挫折。不是他們不聰明，也不是他們不在意我。而是我說的那些詞，對他們來說沒有重量，也沒有形狀，像漂浮在空中的語言，落不到任何他們熟悉的土地上。我以為自己在溝通，其實我只是把話說完。

Charles 在黑松學到的那一課，我在自己家的餐桌上，也慢慢學會了：你必須先走進對方的世界，才有機會，讓對方願意靠近你的世界。

這個道理，在 Costco 崛起、量販店改寫零售版圖的年代，他用在黑松的通路轉型上。幾十年後，他用 AI 工具重新包裝這套邏輯，推向東南亞市場。本質從未改變，改變的只是工具。

匹茲堡的那個冬天，與一次偶然的轉彎

黑松待了兩三年後，Charles 做了一個當時很多人不理解的決定：辭職，去美國讀 MBA。

那是台灣貿易還在高速轉型的年代。他說自己不是因為對黑松不滿，而是隱約感覺到，如果只是在一個體系裡把事情做好，那個「變化」的願望永遠會在心裡蠢蠢欲動著。語言、國際視野、真正的市場廝殺，他想要的東西，必須去更遠的地方找。

然後，在美國最後一個學期，有一件事改變了一切。

他去參加了匹茲堡的發明展（Invention Show）。

不是為了創業，也不是有明確目標，只是去幫忙翻譯、幫忙對接。那種「只是去幫個忙」的姿態，反而讓他遇到了醫療器材領域的機會，從此進入了一個與飲料完全不同的產業。

「當你勇敢跨出去，人生就會出現不一樣的分叉路。」他說這句話的時候，語氣平靜，不帶渲染。那種平靜讓我更相信他說的是真的，不是結果論的事後美化，而是他真的在那個過程中，感受到了命運分叉的質地。

關於返鄉，我們也常有著那種猶豫：「如果不是最完美的準備，要不要先等一等？」

Charles 的匹茲堡那個冬天，告訴我們的是：有些門，你站在門口永遠不知道裡面是什麼。是你走進去，它才開始存在。

每一塊碎片，最後都是拼圖

從黑松到醫材，從醫材到生技，從生技短暫進入科技業，再成為 AI 國際商務顧問。Charles 的職涯，如果用傳統的線性邏輯來看，會讓人焦慮。跨度太大了，連貫性在哪裡？

但他說：「真的沒有用不到的資歷。」

這句話，我聽過很多人說，但當他繼續往下拆解那些經驗如何被重新組合、如何在不同情境裡轉換成價值時，我開始更確信，這句話不是安慰，而是一種判讀現實的方式。

黑松時期，他學會的是通路差異化。量販、超商、柑仔店，各有各的邏輯，各有各的語言。醫材時期，他磨練的是跨國貿易裡真正的跨文化能力，不是書上的文化差異，而是談判桌上那種對人性的即時判讀。生技時期，他見識了國際製藥公司的專業分工，理解了專利佈局與市場掌握度在真正的大局裡意味著什麼。

那個從小被會計家庭薰陶出來的理性底子，那個在通路現場養出來的市場感，那個在跨國商談裡磨出來的應變力，他把這些毫不相干的碎片，一塊一塊拼成了今天的自己。

我也常問自己：「我在城市學到的東西，回鄉之後有沒有用？」

那種不確定，我很能理解。當你跨出一個脈絡、進入另一個脈絡，你積累的東西看起來是斷裂的，沒有連貫的故事線。但 Charles 的生命軌跡讓我相信，那些碎片其實一直在等待，等一個時機，讓它們合而為一。

問題從來不是「那段經歷有沒有用」，而是你有沒有勇氣去整合它。

綠香蕉與那筆昂貴的學費

但我更想說的，是那段失敗的故事。

因為那才是讓我坐在電腦營幕前，感覺真正坐到他旁邊的時刻。

Charles 在越南做過一款產品。原料是台東小農的「綠香蕉」，尚未成熟的香蕉，富含抗性澱粉，對血糖控制、慢性病管理有顯著效果。這款產品從產地端就有意義：台東農民的香蕉常常過剩，成熟的沒人收、削價也賣不完，最後倒掉。他們把這些綠香蕉做成保健食品，解決了農業廢棄的問題，又做了對糖尿病友有價值的東西。

ESG 永續精神、在地小農、慢性病市場，每一個標籤都對，每一個理由都充分。

然後他們花了巨大的成本，拿到越南市場的法規核准，成為合規廠商。

之後呢？

「我們把資源放在電視購物上，」他說，停頓了一秒，「但那個時候已經是 TikTok短影音的天下了。」

產品沒賣出去。不是因為不好，是因為沒有人認識它。沒有 SEO，沒有數位資產，沒有在消費者還沒聽過這個品牌之前就開始的信任建立。越南市場的政策又突然轉向，加上產品有效期的壓力，一切在資訊落差與資源錯配裡沉了下去。

他把這筆學費，叫做「智商稅」。

這三個字，說得很輕。但我能感覺到它的重量。

我在很多創業者身上，都看到這個結構性的困境：他們帶著好的理念回來，但在數位工具、市場節奏、資訊判讀這些細節上，卻還停留在幾年前的世界。那個落差，不是因為他們不努力，而是因為世界改變的速度，快過了他們更新認知的速度。

Charles 的越南失敗，讓我想到一件事：「好產品」與「好理念」從來不是護身符。你必須同時懂得如何讓它被人看見、被人相信、被人買單。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能力，但你需要同時擁有。

一個人，如何當成千軍萬馬

失敗之後，他沒有停下來。

而是把那段失敗，寫進了一本書裡。

《一人千軍：AI CEO 的全能實戰手冊— 業務、行銷、影音》，是 Charles 與七位顧問合作的成果。書名直接說出了他想解決的問題：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，一個人如何用系統化的方式，打出超過自己體量的影響力？

他在 AI 時代給出的答案，核心不是技術，而是邏輯。

首先，是分級與篩選。用 ChatGPT、SEO 等工具分析潛在客戶，找出真正值得投入的對象。不是廣撒網，而是精準地把力氣放在對的地方。

然後，是效率的重新定義。過去一天跟進 10 個客戶，已經很不錯了。現在透過 AI 工具輔助提案、整理報價、生成開發信，可以高效管理 30 到 50 個重要客戶，品質不降、速度提升。

最後，是信任的可視化。他強調「決策包」的概念，讓客戶在收到你的訊息之後，不需要花力氣判斷，就能快速決定下一步。減少摩擦，提高成交的機率。

這套邏輯，他稱之為「二八法則」。把 20% 的時間，精準放在那 80% 可能成交的客戶身上。從「交流」到「交情」，再到「交易」，是一個完整的流程，不是靠感覺，而是靠系統。

我聽著他說這些，腦海裡浮現的，不是業務員，而是那些在家鄉試圖用一己之力推動改變的返鄉青年。

他們也面對同樣的困境：資源不夠、人手不夠、影響力不夠。如果能把 Charles 的這套邏輯移植過來，把自己正在推的地方品牌、農業產品、文化計畫，用同樣的系統化方式重新梳理，也許「一個人」真的可以打出超過一個人的局面。

當 AI 來了，人剩下什麼？

這是那次錄音裡，我最想聽他回答的問題。

他說的，讓我意外地平靜。

「AI 是工具，但下指令、定策略的，始終是人的大腦。」

不是迴避這個問題，而是把它還原到一個更根本的地方。他說，Kodak（柯達）發明了數位相機，但不願意改變，被自己打敗了。Nokia（諾基亞）、HTC （宏達電）站在市場的頂點，但誤判了一步，從此跌落。打敗我們的，不是更強的競爭對手，是我們自己，是那個因為昨天的成功，停止向前看的自己。

「未來的風險，不在於不懂 AI，」他說，「而在於停止學習，以及對市場的誤判。」

這句話，在錄音結束後，在我腦子裡繞了很久。

我們常常把 AI 的問題，框架成「技術」的問題，你懂不懂工具，你會不會用。但 Charles 說的，其實是一個更基本的問題：你有沒有繼續在學習？你有沒有保持對這個世界的好奇與謙遜？

那個問題，跟 AI 出現之前的時代，是同一個問題。只是現在，它的代價更快速地被揭示出來了。

那個最初的聲音

訪談快結束的時候，我問他：「如果你能回到做那個選擇的年輕時候，你有什麼想說的？」

他沉默了一下。

然後說：「我會告訴自己，不一定要照著劇本走。但你要知道，你為什麼要改變。」

這句話，前半段聽起來很自由，後半段卻很嚴肅。不是鼓勵人隨便跳脫，而是在說：你的每一次轉彎，都需要有一個真實的內在動機在支撐。不是因為不甘願，不是因為逃避，而是因為你心裡有一個更真實的聲音在指引。

Charles 那個聲音，是對「人、市場與變化」的好奇。

他說，這個好奇從來沒有變過。不管是在柑仔店裡學客語，在匹茲堡的發明展上幫人翻譯，還是在越南的失敗裡重新計算，或是今天用 AI 工具幫企業打國際市場，驅動他的，始終是那份對「下一個可能性」的渴望。

我在筆記本上，寫下了「莫忘初心」四個字。

不是因為那是什麼大道理，而是因為那是最難的事。

Mayaw 馬耀手記：那個問題，其實是問我們自己

錄完這集節目，我坐在電腦前，沒有立刻站起來。

這幾年，我訪問過很多人，各種背景、各種選擇、各種掙扎。每一個人都讓我重新問自己：什麼是「正確的路」？什麼是「成功」？什麼是「不白走」？

Charles 的故事，沒有給我答案。但它讓我更清楚地看見一件事：

我們這一代人，不管是返鄉青年還是跨界創業者，都活在一個劇本快速失效的年代。父母的成功路徑不一定能複製，學校給的知識架構不一定管用，連五年前的市場判斷，今天可能都已經過期了。

在這樣的時代裡，最珍貴的能力，不是你掌握了哪些工具，而是你有沒有辦法持續整合。整合你的過去、整合你的失敗、整合那些看起來毫無關聯的碎片，讓它們在某個時刻，成為只有你能給的東西。

AI 可以幫你做很多事。但 AI 沒辦法幫你決定，你為什麼要做這件事。

那個答案，始終只能你自己找。

尾聲：沒有答案的問題，才是最誠實的問題

訪談的最開始，我問 Charles：「如果你的人生一開始就被安排在一條看似穩定的道路上，你會選擇照著走，還是走出自己的路？」

現在我想把這個問題，還給讀者。

你的人生劇本是什麼？

那個劇本，是讓你安心，還是讓你窒息？

那個窒息感，是需要被解決的問題，還是需要被聆聽的聲音？

我沒有答案。Charles 的故事，也沒有幫我找到答案。

但它讓我更願意，繼續帶著這個問題走下去。

因為有些問題，不是為了被解決，而是為了讓你一直保持清醒。

關於Podcast《青年返鄉 Are You Ready？》 本節目由Mayaw(馬耀)主持，是一檔深度訪談 Podcast，透過返鄉青年、創業者、文化工作者與在地行動者的真實故事，陪伴每一位在人生路口尋找方向的人。我們談返鄉、創業、文化與自我認同，也談那些不被理解卻依然堅持的選擇。因為返鄉，不只是回到一個地方，更是重新找回自己。每一集，都獻給正在思考「下一步該往哪裡走」的你。

 Podcast 頻道名稱｜青年返鄉 Are you ready ?

▸ 主題｜EP149. 沒有命中註定的人生，只有不斷進化的自己
▸ 來賓｜台北市德孝獅子會會長/東協商貿發展策進會秘書長 鍾齊賢顧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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