基地文化：在安靜與喧嘩之間，找到一條回家的路

文／Mayaw馬耀
《青年返鄉 Are You Ready？》主持人

一場沒有舉行的婚禮

那是一場從未真正發生過的婚禮。畫面裡，一位部落長輩穿著婚紗，站在教堂前，身旁是她早已離開人世的丈夫，兩人並肩而立。教堂是他們共同信仰的地方：年輕時，他們都是虔誠的基督徒，只是那個年代的生活太過匆忙，也太過現實，沒能留下一張屬於兩人的婚紗照。

後來，丈夫離開了。那張一直沒有完成的婚紗照，也成了一段再也無法補上的遺憾。

直到多年後，這段生命故事被基地文化營運長黃楚甯聽見。她拿起數位筆，將那張長輩丈夫生前留下的舊照片，一點一點描繪他的輪廓：眉毛、眼神、表情，那些已經被時間帶走的細節，她努力從有限的記憶碎片裡拼回來。最後，她把這場不存在的婚禮，畫了出來：畫面裡有教堂、有海岸、有花蓮的沙灘，也有一對終於在人生某個時刻，再次並肩站在一起的夫妻。

楚甯把這幅畫帶回文健站。長輩看見畫的那一刻，現場沒有太多言語，只是眼神停留了很久。那不是單純看見一幅畫的感動，而像是看見了一段曾經以為永遠失去的人生，被重新接了回來。

「那個眼神很不一樣。」

楚甯後來回憶，那是她在文健站服務過程中，很少看見的表情。也是在那一刻，她才真正理解，自己做的不只是設計。

第一次聽楚甯向我說起這幅畫時，我腦中浮現一個問題：這兩個女生，到底在做什麼樣的事？

從公司登記項目來看，基地文化是一間從事繪本、藝文、出版與文化創意的公司。但如果只用「文創公司」來理解她們，似乎又太簡單，因為她們真正處理的，是那些來不及被保存的人生：那些沒有照片留下的婚禮，那些沒有人整理過的生命記憶，那些長輩說了一輩子、卻可能隨著時間消失的故事。她們做的，是讓這些故事重新找到可以被看見的方式。

▲ 基地文化的核心目標與價值：打造一個「故事部落 alang endaan」（圖／基地文化團隊提供）

 

當返鄉不只是回家，而是重新學習如何傾聽】

這幾年主持《青年返鄉 Are you ready？》，我遇過許多返鄉青年。有人帶著技術回來，有人帶著資源回來，有人帶著創業夢想回來，也有人只是帶著一身疲憊，希望重新找到一個可以安放自己的地方。

但基地文化執行長柯哲瑜與營運長黃楚甯帶回花蓮的，不是資金，也不是一套成熟的方法，而是一種能力：把微小、容易被忽略的人生，轉譯成可以被理解、被保存、被傳遞的故事。

這原本像是新聞工作者才會做的事：採訪、紀錄、整理、轉譯。但她們不是在媒體現場學會這件事，而是在部落文健站，以及一次次與長輩相遇的過程中，慢慢摸索出來。

這也是許多返鄉者共同面對的問題：當我們說要返鄉時，我們真正想守護的是什麼？是一套文化符號？是一段歷史記憶？還是一群正在老去、卻仍然等待被理解的人？而當我們想替上一代留下聲音時，我們是否願意先放下自己的急迫，安靜坐下來聽？

基地文化的故事，不只是兩位返鄉青年創業的故事。它更像是一個世代正在尋找的新答案：

文化如何不只被保存，而能繼續活下去。

▲ 基地文化共同創辦人 黃楚甯Away所創作的藝術作品（圖片來源:基地文化粉專）

 

她們曾經相信，聲音越大，世界才聽得見

柯哲瑜(Yuri Yuko)是太魯閣族，來自花蓮秀林鄉水源部落。在基地文化裡，她形容自己是團隊的「大腦與嘴巴」，她自己也笑說，自己是一個「極度樂觀的人」。

但在成立基地文化之前，她熟悉的世界，其實不是出版與繪本，而是政治倡議的現場，一個必須快速反應的地方。議題需要被看見，訴求需要被聽見，族群的聲音，需要在有限時間裡被放大。她習慣站在人群前方，用語言與行動爭取空間，因為在那個環境裡，她相信：

如果不說出口，就沒有人知道；如果聲音不夠大，就會被忽略。那是一種生存方式。

黃楚甯走的是另一條路。她接受設計與繪畫訓練，習慣觀察細節，比起站在台上發言，她更習慣坐在旁邊，看一個人的表情、動作，以及那些沒有被說出口的情緒。如果哲瑜像是團隊的聲音，楚甯更像是團隊的眼睛：一個向外推進，一個向內凝視。

兩種截然不同的性格，最初並不是互補，而是一種磨合：一個想快速往前，一個提醒不要忽略腳下。直到後來，她們才慢慢理解，文化保存真正困難的地方，不只是讓別人聽見，而是確保被聽見的，真的是那個人的生命。

▲ 基地文化執行長 柯哲瑜 Yuri Yuko（圖／基地文化團隊提供）

 

86歲老人，讓她們學會另一種速度

改變她們方向的人，是一位86歲的太魯閣族耆老：黃長興（Lowsi Rakaw）。哲瑜提起他的時候，語氣裡有一種少見的慎重，不是因為他的身分，而是因為他身上承載的時間。

黃長興花了大半輩子，走回太魯閣族曾經生活過的土地，那些已經逐漸消失的舊部落，那些只存在於長輩記憶裡的地名，那些年輕世代甚至未曾聽聞過的遷徙路徑。他一個地方、一個地方走，拍照、紀錄、查找資料，甚至學著使用 Google Map 標記位置。他花了十多年時間，只為完成一本《太魯閣族遷徙史》。對很多人而言，這可能只是一本書；但對黃長興來說，那是一生與族群記憶的對話。

「最後，是我們公司幫他完成最後一哩路。」

哲瑜說這句話時，語氣裡沒有太多成就感，反而像是在描述一份被交付的責任，因為她知道，自己接住的不是一本書，而是一位老人花了一輩子守護的記憶。

我一直在想，黃長興真正需要的，是一群替他「發聲」的年輕人嗎？或許不是。因為他已經用一生證明，他有自己的聲音。他需要的，是有人願意坐下來，把他的故事聽完，把他的資料整理好，把那些可能消失的細節，完整留下來。而這件事情，恰恰是哲瑜與楚甯過去最少被訓練的能力：安靜。

政治倡議教會她們如何爭取，但老人家的生命故事，教會她們如何等待。她們開始明白：文化保存最困難的部分，不是替文化說話，而是確保文化自己留下來的聲音，沒有被我們急著表達的慾望蓋過。那是基地文化真正的轉折，從「幫族群發聲」，走向「陪伴族群留下自己的聲音」。

 

她們重新學會的語言

基地文化並不是一個典型的返鄉創業故事，沒有一個明確的成功公式，也沒有回到故鄉後馬上找到答案的瞬間。事實上，哲瑜與楚甯回到花蓮後，面對的是另一個更複雜的問題：如何站在原住民族文化與外部世界之間？這條線，非常細，也非常容易受傷。

許多企業與團隊想接近原住民族文化時，第一個感受到的是害怕，害怕說錯話、害怕踩到文化禁忌、害怕因為不了解而造成傷害。但如果因為害怕而停止交流，文化也可能因此被隔絕。基地文化存在的位置，就是在這道矛盾之間：她們不是降低文化的深度，也不是把文化包裝成容易消費的符號，而是尋找另一種轉譯方式。

楚甯擅長將抽象的文化概念，轉化成可以接近的形式：一個繪本、一場體驗、一套遊戲、一個故事。她知道，文化如果只停留在專業語言裡，很多人永遠沒有機會靠近；但當文化變成一個故事、一個人物、一段生命經驗，人與文化之間才開始產生連結。

哲瑜則開始做另一件以前不曾做過的事情，大量閱讀漢人的歷史，理解不同族群如何看待自己的過去。

「如果我要讓別人聽懂我們，我必須先聽懂別人。」

這句話看似簡單，背後卻是一個很大的轉變。過去，她習慣站在前方，希望別人理解自己；但返鄉之後，她慢慢學會，理解不一定從要求別人開始，有時候，是從自己願意靠近別人的世界開始。

這也是她真正的返鄉。不是回到花蓮的地理位置，而是回到一種新的生命姿態：不必一直證明自己存在，也不必一直提高音量。因為真正被理解的文化，不靠聲量留下，而靠關係留下。

▲ 基地文化營運長 黃楚甯Away（圖／基地文化團隊提供）

 

商業，是她們保護文化的方式

訪談最後，我問了一個她們似乎早已想過很多次的問題：文化可以談商業嗎？

哲瑜沒有閃避。她說：「很多人會覺得文化不應該拿來賺錢。」停了一下，她接著說：「可是如果沒有商業模式，文化又要怎麼走下去？」

這是一個許多文化工作者都曾面對的矛盾：理想與現實，使命與成本，情感與經營。但哲瑜認為，懂得計算成本，不代表背叛文化，相反地，那是一種責任。因為每一次長輩願意分享生命故事，其實都是一次不可重來的信任；如果承接故事的人無法長久存在，那些被交付的記憶，也可能再次失去保存的地方。

「如果有一天基地文化不在了，很多老人家會很難過。」

她說。那一刻，我才理解，對她們而言，商業不是終點，商業更像是一件護甲，保護那些沒有價格、卻極其珍貴的東西，保護長輩交出的故事，保護年輕世代重新認識自己的可能，也保護文化，不必只能依靠熱情燃燒。

她們想留下的，不只是幾本繪本，不是幾張跨越時間的婚紗照片，而是一套方法：如何讓一個文化，在新的時代裡繼續呼吸。

 

故事部落，還有人等待被看見

訪談最後，我問她們：如果有一天，要替基地文化寫一句開場白，第一句會是什麼？

楚甯想了一下，笑著說：

「歡迎來到故事部落。」

我後來一直記得這句話。因為故事部落，不是一個地名，它更像是一種邀請，邀請人們停下來，坐在一位長輩旁邊，聽一段可能沒有人知道的人生。

我想起那幅婚紗畫。教堂前，海岸邊，一對曾經錯過婚禮的人，在畫裡重新站在一起。那不是改變過去，因為時間不會倒轉，但有人願意替遺憾留下一個位置，讓那些曾經來不及完成的事情，在另一種形式裡，被溫柔地保存。

花蓮某個文健站裡，也許那幅畫仍掛在某個角落，陽光經過窗邊時，落在畫面上。那位長輩偶爾經過，看見年輕時的自己與丈夫，也許她不會再說很多話，但她知道：有人記得，有人聽見，有人願意把她的人生，帶往下一個世代。

而這，或許就是基地文化想做的事：

讓每一個故事，都找到回家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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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於Podcast《青年返鄉 Are You Ready？》
本節目由Mayaw馬耀主持，是一檔深度訪談節目，透過返鄉青年、創業者、文化工作者與在地行動者的真實故事，陪伴每一位在人生路口尋找方向的人。我們談返鄉、創業、文化與自我認同，也談那些不被理解卻依然堅持的選擇。因為返鄉，不只是回到一個地方，更是重新找回自己。每一集，都獻給正在思考「下一步該往哪裡走」的你。

 Podcast 頻道名稱｜青年返鄉 Are you ready ?

▸ 主題｜EP152. 故事部落：基地文化如何把長輩的人生，變成下一代的文化記憶
▸ 來賓｜基地文化出版有限公司《執行長柯哲瑜 (Yuri Yuko) / 營運長黃楚甯（Away）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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